血月審判那晚，我沒聽赫斯珀的話。
他前腳走，我後腳就換了衣服。
柯林靠在門口，像早就猜到。
“我就知道你不會老實待著。”
我把銀刀綁在小腿上。
“沈昭交給陶嬸。”
“你確定？赫斯珀會瘋。”
“他瘋得還少嗎？”
柯林笑了下。
“走吧，沈小姐。”
我們從舊下水道進了古堡。
臨走前，陶嬸給了我一枚舊銅鑰匙。
她說：“我年輕時在古堡當過僕役。東側墓道還有一條路，長老會的人早忘了。”
我問：“你給我這個幹什麼？”
陶嬸看著我。
“若聽見第三聲鐘響，我會從墓道帶孩子進來。”
我差點拒絕。
她按住我的手。
“有些審判，孩子也該知道父親站在哪邊。但不到最後，我不會讓他靠近。”
現在那枚鑰匙貼我掌心，硌得生疼。
五年沒回來，古堡還是冷得不近人情。
長廊兩側的畫像盯著我，像一群死了很久卻還不肯閉嘴的貴族。
審判廳在地下。
門縫裡透出血色的光。
我聽見芙蕾雅的聲音。
“赫斯珀·雷恩，你為一個人類背叛家族，為一個混血怪物屠殺同族。你還有什麼可說？”
赫斯珀說：“有。”
他的聲音很穩。
“第一，沈硯不是怪物的母親。她是我此生唯一承認的伴侶。”
廳內譁然。
我站在門外，手指發麻。
芙蕾雅冷笑：“伴侶？她和你簽過平等血契嗎？她不過是被你買來的血奴。”
赫斯珀沉默了一秒。
“所以我有罪。”
廳內靜下去。
“我曾以主僕血契束縛她，曾在眾人面前羞辱她，曾用自以為正確的方式傷害她。”
他的每個字都像釘子，釘回我五年前的傷口裡。
“這些罪，不由長老會審。由她審。”
芙蕾雅怒道：“你把雷恩家族當什麼？”
“我的。”
赫斯珀抬起手。
我從門縫裡看見他掌心的家族印。
真正的家族印。
芙蕾雅臉色變了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
赫斯珀說：“你偷走的那枚，五年前就廢了。”
高臺上的長老們開始騷動。
其中一人拍案：“赫斯珀，你敢戲弄長老會！”
他抬眼。
“我敢。”
審判廳的大門被撞開。
不是我們。
是赫斯珀的人。
他們押著一排黑袍吸血鬼，丟到大廳中央。
柯林低聲說：“哇，他真把老巢端了。”
我沒回答。
因為芙蕾雅忽然笑了。
她從袖中拿出一支小小的玻璃管。
裡面裝著一滴血。
我的血。
五年前在古堡留下的血。
“赫斯珀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主僕血契沒解除前，她的命還連在你手上。”
赫斯珀臉色驟變。
芙蕾雅捏碎玻璃管。
我手腕上的舊血契印劇痛爆開。
我沒忍住，跪在門外。
柯林扶住我。
“沈硯！”
廳內，赫斯珀猛地回頭。
他看見了我。
那一瞬間，他臉上的鎮定碎得乾乾淨淨。
芙蕾雅笑得尖利。
“原來她來了。真好。”
她舉起一枚銀釘。
“舊契反噬，加上裁決釘。她會在你面前一點點爛掉。”
赫斯珀的聲音冷得嚇人。
“芙蕾雅。”
“跪下。”她說，“把家族印交給我。我就停。”
柯林罵了一句，想衝進去，被裁決隊擋住。
我撐著牆站起來。
“別跪。”
赫斯珀看著我。
我疼得牙齒打顫，還是說：
“你敢跪，我就看不起你。”
芙蕾雅尖叫：“閉嘴！”
銀釘刺入她掌心的血符。
我的手腕裂開，血順著掌心往下滴。
赫斯珀往前走。
芙蕾雅立刻喊：“跪下！”
他停住。
我看著他。
五年前，我也是這樣看著他。
等一句解釋。
等一個選擇。
這一次，赫斯珀沒有看別人。
他只看著我。
然後，他抬手，把家族印丟到地上。
所有人倒吸冷氣。
芙蕾雅狂喜。
可下一秒，赫斯珀徒手拔出胸口的銀刃，反手刺進自己的心臟上方。
舊血契的另一端，在他身上。
我手腕上的疼痛陡然一鬆。
他用自己的血，把主僕契硬生生斬斷了。
赫斯珀單膝跪地，吐出一口血。
芙蕾雅愣住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會死的。”
赫斯珀抬頭。
“你猜我怕不怕？”
我衝進審判廳時，銀刀已經握在手裡。
芙蕾雅還在看赫斯珀。
她沒想到他真會這麼做。
我也沒想到。
可我比她先動。
銀刀劃過她手腕，血符斷開。
她慘叫著後退。
“沈硯，你這個賤——”
柯林從後面踹了她一腳。
“罵誰呢？”
我扶住赫斯珀。
他的血燙得不正常。
血族的血本該冷。
他看著我，嘴角有血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你怎麼作死。”
他想笑，沒笑出來。
“舊契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後你自由了。”
我咬牙。
“你閉嘴。”
高臺上的長老想逃。
大門被封。
赫斯珀的人與柯林帶來的流亡血族同時衝進來。
那些曾經藏在地下的人類、半血族，也站在門口。
審判鐘響了第一聲。
第二聲。
第三聲響起時，東側石門從裡面開啟。
陶嬸抱著沈昭出現。
我差點心臟停掉。
“沈昭！”
沈昭從她懷裡跳下來，跑向我。
“媽媽！”
我一把抱住他。
“誰讓你來的？”
沈昭指陶嬸：“奶奶說觀摩壞人倒臺有助於兒童成長。”
陶嬸咳了一聲。
“我原話不是這樣。”
赫斯珀看見沈昭，臉色更差。
“這裡危險。”
沈昭看著他胸口的血，眼睛紅了。
“你怎麼又受傷？”
赫斯珀低聲：“沒事。”
沈昭伸手摸了摸那張奧特曼貼紙。
貼紙還在他袖口，沾了血，皺成一團。
沈昭扁嘴。
“防禦加十沒用。”
赫斯珀啞聲說：“有用。我還活著。”
芙蕾雅被押到大廳中央。
她頭髮散了，紅裙也破了，卻還在笑。
“你們以為贏了？混血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。暗夜世界都會來搶他。”
我抱緊沈昭。
赫斯珀撐著站起來。
“不會。”
他拿起地上的家族印。
家族印亮起時，審判廳十二根黑柱同時震動。
一枚又一枚副印亮了起來。
柯林把一疊檔案甩到高臺上。
“各位老骨頭，你們這些年買賣人類、囚禁半血、拿孩子做實驗的證據，全在這兒。還有十二支系的授權副印，齊了。”
陶嬸冷笑：“有幾支系不肯籤。”
柯林說：“我把他們地牢裡的孩子放出來以後，他們就很願意簽了。”
高臺上的老者臉色徹底變了。
赫斯珀抬眼。
“以雷恩伯爵之名，廢除雷恩家族純血法，解散內部長老會。參與人體實驗者，全部處刑。”
老長老怒吼：“你沒有權力！”
赫斯珀看向他。
“現在有了。”
幾個半血族跪在地上。
他們不是向赫斯珀跪。
是腿軟。
有人終於等到這一天。
我看著那些人，想起五年前拍賣臺上的自己。
鐵鏈，價碼，觀眾席上挑剔的目光。
赫斯珀走到我面前。
他身形不穩，卻仍把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沈硯，我會把所有血奴契約銷燬。”
“你早該這麼做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因為我，不是因為沈昭，是因為這本來就是錯的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是。”
芙蕾雅忽然掙開押著她的人，撲向沈昭。
她的指甲直衝沈昭脖子。
我轉身護住孩子。
赫斯珀來不及。
沈昭卻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變成灰藍色，獠牙露出來。
他上一次用完血脈震懾，高燒了一整夜。
可這一次，他還是張開了嘴。
“不許欺負我媽媽。”
尖銳的血脈震懾從他喉嚨裡爆開。
芙蕾雅被震得跪倒在地，耳鼻流血。
沈昭也往後倒。
我接住他。
“昭昭！”
他眨眨眼。
“媽媽，我是不是很酷？”
我眼淚掉下來。
“酷。酷死了。”
赫斯珀蹲下，伸手想摸他，又停住。
沈昭看了看他。
“你可以摸一下。”
赫斯珀的手落在他頭頂。
很慢。
像怕驚醒一個夢。
沈昭小聲說：“爸爸備選，你今天排到柯林叔叔前面了。”
柯林立刻抗議：“憑什麼？我也打架了！”
沈昭說：“你沒有流這麼多血。”
柯林噎住。
赫斯珀看著沈昭，眼底有水光。
“謝謝。”
沈昭靠在我懷裡。
“但是你還是備選。”
赫斯珀點頭。
“我繼續努力。”
我看向芙蕾雅。
她被銀鏈鎖住，終於笑不出來了。
赫斯珀問我：“你想怎麼處置她？”
芙蕾雅抬頭，眼裡有恨，也有怕。
我走到她面前。
五年前，她站在門邊笑我做夢。
五年後，她跪在地上等我一句話。
我說：“別殺她。”
芙蕾雅愣住。
赫斯珀也看我。
我把銀刀收回去。
“讓她活著。讓她看著她最驕傲的純血法被廢掉，看著她瞧不起的人類坐上審判席，看著所有血奴拿回名字。”
芙蕾雅尖聲道：“你不配！”
我蹲下看她。
“我配不配，不由你說了算。”
她被拖走時，還在罵。
沈昭捂住耳朵。
“她詞彙量好少。”
柯林點頭：“貴族教育失敗案例。”
赫斯珀終於撐不住，倒了下去。
我下意識抱住他。
他靠在我肩上，低聲說：
“沈硯，我把退路給你了。”
我看著滿地血跡。
“你先把命給我留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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