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斯珀搬進我家樓下。
不是對門。
因為我說他再敢半夜站在門口嚇外賣員，我就把他趕去睡天橋。
他接受得很快。
“樓下也可以。”
沈昭很滿意。
“這樣爸爸備選上樓送飯只要三十秒。”
我說：“他不是外賣員。”
沈昭看向赫斯珀。
“你願意當嗎？”
赫斯珀把保溫盒放到桌上。
“願意。”
柯林坐在沙發上，叼著吸管喝番茄汁。
“伯爵大人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。”
赫斯珀看他。
“你為什麼還在這裡？”
柯林理直氣壯：“我蹭飯。”
“你不吃人類食物。”
“我看你做飯下飯。”
沈昭拍桌笑。
我把筷子塞給他。
“吃飯。”
長老會解散後，雷恩家族亂了很久。
這些事都是赫斯珀來我家洗碗時說的。
他不再讓我猜。
今天處理了幾個舊據點。
明天放走了多少被關押的人。
後天銷燬了多少主僕血契。
柯林也很忙。
他帶著末代血族把地下牢翻了個底朝天，救出來的人把舊樓住滿了。
他嘴上說麻煩，轉頭又把自己房間讓給了兩個剛逃出來的小孩。
我問他：“你以後想做什麼？”
他咬著吸管，想了半天。
“先活著吧。”
這答案很不像答案。
但對他們來說，已經夠難了。
沈昭上學恢復了正常。
除了有一次家長會。
老師讓每個孩子介紹爸爸。
沈昭站起來，指著最後一排穿黑西裝的赫斯珀。
“那是我爸爸備選。他會變蝙蝠，還會做糊掉的番茄炒蛋。”
全班小朋友哇了一聲。
老師臉都綠了。
赫斯珀很認真地站起來。
“現在已經不糊了。”
當天晚上，沈昭終於改口。
不是在什麼盛大場合。
他寫作業寫到崩潰，抱著鉛筆哭。
“爸爸，這個拼音怎麼念？”
赫斯珀僵在餐桌旁。
我正在晾衣服，回頭看他。
他站了快十秒。
沈昭抬頭：“你不會啊？”
赫斯珀立刻走過去。
“會。”
“那你快點。”
“好。”
他坐下時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我看著那一幕，忽然覺得這五年裡的某些夜晚，似乎終於有了迴音。
不是原諒。
也不是忘記。
是傷口結痂後，天氣好一點，就沒有那麼疼了。
入冬後，沈昭生日。
赫斯珀訂了一個三層蛋糕，被我退了。
我帶他去小區門口買了一個八寸草莓蛋糕。
他看著蛋糕店老闆在盒子上繫絲帶。
“會不會太小？”
我說：“沈昭吃不完。”
“他喜歡草莓。”
“所以草莓多，不是蛋糕大。”
赫斯珀點頭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
沈昭許願時，閉著眼睛很久。
柯林急得敲桌。
“許什麼呢？許統治世界嗎？”
沈昭睜眼。
“不能說，說了不靈。”
陶嬸笑：“那就吹蠟燭。”
燈滅下去。
蠟燭亮著。
沈昭坐在中間，我和赫斯珀一左一右。
他吹滅蠟燭後，忽然拉住我和赫斯珀的手，把我們的手放到一起。
我一愣。
赫斯珀也僵住。
沈昭說：“我的願望說出來也可以靈。”
柯林捂臉：“小崽子，你這是作弊。”
沈昭不理他。
他看著我。
“媽媽，你要是不想要爸爸，也沒關係。”
赫斯珀的手指涼了一下。
沈昭又看向赫斯珀。
“爸爸，你要是又讓媽媽哭，我就不要你。”
赫斯珀低聲說：“好。”
沈昭把蛋糕刀遞給我。
“切吧，我餓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只有赫斯珀沒笑。
他看著我，像在等一個遲到很久的判決。
我抽回手，去切蛋糕。
他的眼神暗下去。
我切了第一塊，放到沈昭盤子裡。
第二塊給陶嬸。
第三塊給柯林。
第四塊，我遞給赫斯珀。
“嘗一口。”
他抬頭。
“我不吃——”
“今天沈昭生日。”
他接過去。
吃了一口。
表情像喝了聖水。
沈昭緊張地問：“好吃嗎？”
赫斯珀嚥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柯林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。
夜裡，客人都走了。
沈昭抱著新玩具睡著。
我收拾桌子，赫斯珀在廚房洗盤子。
水聲停下時，他站到我身後。
“沈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舊契斷了，你不用再受反噬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。
我看了一眼。
雙向血契申請書。
我沒說話。
他低聲說：“不是現在。你可以撕掉，也可以永遠放著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如果有一天你願意，契約是平等的。你可以命令我，也可以離開我。它不再是鎖。”
我拿起那份申請書。
紙張很薄。
可五年前的我，連這種紙都摸不到。
我問：“如果我永遠不籤呢？”
赫斯珀說：“那我就永遠等。”
“你會累。”
“我已經等過五年了。”
“那五年是你活該。”
“是。”
他答得太快，我反而沒了話。
窗外有人放煙花。
沈昭在房間裡翻了個身，含糊喊：“媽媽……”
我走進去給他掖被子。
他的小獠牙收起來了，臉頰睡得紅撲撲。
赫斯珀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。
我看著沈昭，又看向他。
“赫斯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送他上學，別穿黑西裝。”
他怔住。
“那穿什麼？”
“像個正常爸爸。”
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。
“好。”
我關掉小夜燈。
走到客廳時，他還站在那裡看我。
我把那份申請書放進抽屜。
沒有撕。
也沒有籤。
“還有。”我說。
他立刻站直。
“你明天做早餐。”
“番茄炒蛋？”
“換一個。沈昭最近吃怕了。”
赫斯珀認真想了想。
“我學煎蛋。”
我看著他，終於笑了。
“別把廚房炸了。”
他低聲說：“如果炸了，我賠你一間大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走到窗邊，拉上窗簾。
城市的夜燈透進來一點，落在我們之間。
不再像古堡裡的燭火，冷得沒有人氣。
我伸出手。
不是手腕。
只是手。
赫斯珀看著我的手，整個人像被釘住。
我說：“先從牽手開始。”
他的手很冷。
握上來時，卻剋制得發顫。
他沒有低頭吻我，也沒有說那些漂亮話。
只是握著。
很久以後，他問：“沈硯，我現在排第幾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沈昭第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自己第二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“你第三。”
赫斯珀的喉結動了動。
“柯林呢？”
我說：“窗外。”
窗外立刻傳來一聲抗議。
“我聽見了！”
沈昭在房間裡被吵醒，迷迷糊糊喊：
“爸爸，明天我要吃不糊的煎蛋。”
赫斯珀握緊我的手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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