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斯珀睡了三天。
沈昭守了他三分鐘。
然後問我：“媽媽，他什麼時候醒？”
我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昭趴在床邊，盯著赫斯珀的臉。
“他長得像我。”
柯林在旁邊嗑瓜子。
“準確說，是你長得像他。”
沈昭扭頭：“我比較可愛。”
柯林點頭：“這個沒爭議。”
我把藥碗放下。
“柯林，你能不能別教他自戀？”
“這叫自信。”
沈昭摸摸自己的小獠牙。
“媽媽，他真的是我爸爸嗎？”
我的手停住。
屋裡其他人很識趣地散了。
只有柯林沒動。
我看他。
他抓起瓜子盤：“我走，我特別會走。”
門關上。
沈昭爬到我腿上。
“媽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是不是壞人？”
我不知道怎麼答。
五年前的赫斯珀是壞人嗎？
他救過我，也傷過我。
他把我從拍賣臺上買下，卻從沒給過我自由。
他在我冷的時候披衣服，也在人前叫我血袋。
他讓我要打掉孩子，又在長老會面前流盡自己的血。
我摸了摸沈昭的頭。
“他做過很壞的事。”
沈昭認真想了想。
“那他現在改了嗎？”
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。
我回頭。
赫斯珀醒了。
他看著我們，聲音沙啞。
“我會改。”
沈昭嚇得從我腿上滑下去。
我也站起來。
赫斯珀想坐起來，肩上的傷口裂開，血透出繃帶。
我冷聲：“躺回去。”
他立刻躺回去。
沈昭眨眼：“媽媽，他聽你的。”
柯林推門探頭。
“哇，雷恩伯爵家訓第一條，老婆說躺就躺。”
我抓起枕頭砸過去。
柯林關門。
枕頭砸在門上。
赫斯珀看著我。
“你過得好嗎？”
“你看呢？”
他不說話了。
沈昭爬到椅子上。
“你會變蝙蝠嗎？”
赫斯珀怔了一下。
“會。”
沈昭眼睛亮了：“真的嗎？”
我說：“沈昭。”
沈昭立刻坐好。
“我只是問問。”
赫斯珀看著他，語氣小心。
“等我能動，變給你看。”
沈昭抿嘴。
“我還沒承認你是我爸爸。”
赫斯珀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沈昭又說：“你要排隊。”
“排在哪裡？”
沈昭掰手指：“媽媽第一，陶嬸第二，柯林叔叔第三，便利店王阿姨第四，她給我過期小麵包。”
赫斯珀認真聽著。
“我呢？”
沈昭想了想。
“你先排在小麵包後面。”
赫斯珀點頭。
“好。”
我別開臉。
不想笑。
可嘴角還是失守了一點。
赫斯珀看見了。
他的眼神變得很軟。
我立刻冷下臉。
“別看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閉上眼。
沈昭湊過去：“你怎麼這麼聽話？”
赫斯珀說：“因為我以前不聽話，害你媽媽很疼。”
沈昭安靜下來。
他看向我。
我沒說話。
小孩子的善惡很直接。
誰讓媽媽疼，誰就是壞蛋。
他從椅子上跳下來，拉住我的手。
“媽媽，我們回家吧。”
赫斯珀睜眼。
我看見他眼底那點亮光滅了。
我抱起沈昭。
“好，回家。”
赫斯珀撐著坐起來。
“沈硯。”
我停在門口。
他問：“我能去看他嗎？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我可以站遠一點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沈昭趴在我肩上，偷偷看他。
赫斯珀也看著他。
父子倆都沒說話。
最後，沈昭小聲問：“你會做飯嗎？”
赫斯珀遲疑：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怎麼當爸爸？”
赫斯珀沉默片刻。
“我學。”
沈昭看向我。
“媽媽，他如果會做番茄炒蛋，可以排在小麵包前面嗎？”
我忍了又忍。
“看錶現。”
赫斯珀立刻說：“我明天來學。”
我回頭看他。
“誰讓你來？”
他坐在床上，傷口還在流血，表情卻認真得離譜。
“小麵包後面。”
赫斯珀租了我家對門。
我下班回來，看見他蹲在樓道里，面前擺著一袋番茄和一盒雞蛋。
沈昭揹著書包，驚得恐龍帽都歪了。
“你被媽媽趕出來了嗎？”
赫斯珀抬頭。
“我在等你們。”
沈昭看向我：“媽媽，他像流浪貓。”
我按密碼開門。
“流浪貓不會帶一袋進口番茄。”
赫斯珀站起來。
“我查過，人類兒童需要均衡飲食。”
我看那袋番茄。
每個都貼著金色標籤。
“你查的是貴族兒童？”
他認真說：“我可以換。”
沈昭蹲下翻袋子。
“媽媽，這個番茄比我的拳頭還大。”
我嘆氣。
“進來吧。”
赫斯珀進我家時，站在玄關遲遲不動。
這裡太小了。
一室一廳，牆皮有點掉，廚房轉身都費勁。
沈昭的蠟筆畫貼滿冰箱。
沙發套洗得發白。
他看著那張小床，手指收緊。
“你們一直住這裡？”
我換鞋。
“比古堡好。”
他低聲：“哪裡好？”
“沒有人叫我血袋。”
他不說話了。
沈昭把圍裙遞給他。
“爸爸備選，穿上。”
赫斯珀接過去，看著上面的卡通小熊。
“這是給我的？”
“柯林叔叔穿過。”
赫斯珀的臉冷了一點。
沈昭補刀：“他穿著比你好看。”
赫斯珀系圍裙的動作停了。
我去洗菜。
他站在旁邊，像要籤戰爭協議。
“第一步做什麼？”
“洗手。”
他去洗了。
回來。
“第二步？”
“洗番茄。”
他把番茄拿到水龍頭下，洗得像在清理古董。
沈昭趴在門口監督。
“不能捏爆。”
“好。”
“雞蛋要敲碗裡，不是敲鍋裡。”
“好。”
“鍋會燙，不要用手摸。”
赫斯珀看了我一眼。
我挑眉：“他提醒得沒錯。”
第一盤番茄炒蛋出鍋時，顏色很奇怪。
沈昭拿筷子戳了戳。
“它死得好慘。”
赫斯珀抿唇。
“我再做。”
第二盤糊了。
第三盤鹹得沈昭喝了半杯水。
第四盤終於能吃。
沈昭夾了一塊雞蛋，咬完以後，嚴肅宣佈：
“你超過小麵包了。”
赫斯珀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下來。
我低頭扒飯。
赫斯珀把筷子放得很端正。
他不吃人類食物，卻坐在桌邊陪我們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細響。
赫斯珀抬頭。
下一秒，他已經站在門口。
柯林從陽臺翻進來，手裡拎著一個被打暈的黑袍吸血鬼。
“樓下第三個。”
沈昭嘴裡還含著雞蛋。
“他也是來吃飯的嗎？”
柯林說：“他是來投胎的。”
赫斯珀解下圍裙，臉上的溫度退得乾乾淨淨。
“長老會的人。”
我看向窗外。
小區路燈下，幾個穿維修服的人正在換電梯牌。
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維修工。
從赫斯珀住進對門開始，這棟樓每晚都有銀彈上膛。
只是他沒說。
我也假裝不知道。
沈昭忽然問：“你以前為什麼不要我？”
空氣一下停住。
赫斯珀看向我。
我沒幫他。
這是他欠孩子的，不是欠我一個人的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握緊。
“我沒有不要你。”
沈昭皺眉：“媽媽說，你讓她打掉我。”
“我說了。”
他承認得很快。
沈昭眼睛紅了：“那就是不要。”
赫斯珀蹲到他面前。
“那天有壞人在聽。我說錯了話，用了最蠢的辦法。我以為這樣能保護你媽媽和你。”
沈昭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為什麼不告訴媽媽？”
赫斯珀低頭。
“因為我自以為是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我覺得自己很聰明，其實很笨。”
沈昭點頭：“確實。”
我差點被飯嗆到。
赫斯珀繼續說：“我害她一個人逃跑，害她疼了五年，也害你沒有爸爸。”
沈昭看著他。
“那你以後還會很笨嗎？”
赫斯珀說：“我會問你媽媽。”
沈昭轉頭看我。
“媽媽，如果他笨，你就打他。”
我說：“好。”
赫斯珀點頭：“好。”
吃完飯，他主動去洗碗。
我靠在廚房門口，看著這個曾經連銀盃都不自己拿的伯爵，認真研究洗潔精瓶蓋。
“赫斯珀。”
他回頭。
“你不用演。”
“我沒演。”
“長老會還沒解決，你住在這裡，只會把危險帶過來。”
他說：“他們暫時不會動沈昭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他們要等血月審判。”他說，“他們需要我在十二支系面前親口承認孩子身份，才好名正言順奪權。”
“那你更該回去。”
“回去他們會盯著雷恩古堡。留在這裡，反而安全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你總有理由。”
他垂下眼。
水聲嘩啦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以前我給你的理由太少。現在我說多了，你又嫌。”
我怔住。
他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。
“沈硯，我不是來逼你回去。”
“那你來幹什麼？”
“學著不讓你想逃。”
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。
柯林的聲音響起。
“沈硯，開門。樓下來了個送判決書的。”
赫斯珀先我一步開門。
柯林看見他身上的小熊圍裙，沉默了兩秒。
“打擾了，伯爵夫人。”
赫斯珀面無表情：“你可以滾。”
沈昭從客廳跑出來。
“柯林叔叔，你看，他會做飯了。”
柯林挑眉：“毒死誰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進步很大。”
我打斷他們：“樓下什麼情況？”
柯林正色起來。
“三個裁決隊，一個長老會傳信官。不是來抓人的，是來送東西的。”
“送什麼？”
“判決書。”
赫斯珀摘下圍裙，眼神冷下去。
樓道燈閃了兩下。
一個穿黑袍的男人站在樓梯口，手裡捧著銀色卷軸。
他看見赫斯珀，彎腰行禮。
“伯爵大人，長老會請您回古堡受審。”
赫斯珀說：“我拒絕。”
傳信官抬頭。
“若您拒絕，長老會將以異種汙染罪處決沈硯與幼子。”
沈昭縮到我身後。
我摸到門邊的銀刀。
赫斯珀站在門口，擋住屋裡所有光。
“你可以回去告訴那幾個老東西，誰敢動他們，我讓雷恩家的血池改姓。”
傳信官笑了。
“伯爵大人，您還不知道吧？芙蕾雅小姐已經拿到您的家族印章。明日血月審判，她會以未婚血契伴侶身份出席。”
我看向赫斯珀。
他臉上沒有意外。
“她拿到的是假的。”
傳信官的笑僵住。
赫斯珀說：“我等她拿很久了。”
柯林吹了聲口哨。
“原來你也不是隻會跪老婆孩子。”
赫斯珀沒理他。
傳信官後退一步。
“你早有準備？”
“從五年前開始。”
傳信官轉身想跑。
樓梯間的燈全部熄滅。
再亮起時，赫斯珀的人已經堵住出口。
傳信官被按在地上。
赫斯珀蹲下，拿起那捲判決書，展開看了一眼。
他笑了。
“他們寫錯了一件事。”
傳信官咬牙：“什麼？”
赫斯珀把卷軸丟到他臉上。
“沈硯不是我的血奴。”
他回頭看我。
“從五年前她跳出古堡那晚起，就不是了。”
我心口發悶。
不是因為感動。
是這句話來得太晚。
晚到我已經不會因為它高興。
赫斯珀讓人把傳信官帶走。
我關上門。
屋裡很安靜。
沈昭抱著我的腿。
“媽媽，血月審判是什麼？”
我不知道怎麼解釋。
赫斯珀蹲下來。
“是壞人聚在一起，假裝自己很有道理。”
沈昭問：“那你要去打壞人嗎？”
“嗯。”
“會受傷嗎？”
赫斯珀看了我一眼。
“可能會。”
沈昭想了很久，跑回房間。
再出來時，他手裡拿著一張貼紙。
奧特曼的。
他貼到赫斯珀袖口。
“這個給你，防禦加十。”
赫斯珀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貼紙。
“謝謝。”
沈昭板著臉：“你不要死。你死了，媽媽會偷偷哭。”
我說：“沈昭。”
他立刻捂嘴。
赫斯珀看著我。
我轉身去收碗。
他跟進廚房。
“我明天會去古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會把長老會清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芙蕾雅也會付出代價。”
我把碗放進櫃子。
“你不用跟我彙報。”
“我想讓你知道。”
我回頭。
“知道什麼？知道你五年前其實有苦衷？知道你這五年找得很辛苦？知道你現在願意為我們去死？”
他臉色發白。
我壓低聲音。
“赫斯珀，我不是審判官。我沒資格判你無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做什麼都可以。但別拿沈昭當籌碼，也別拿你的命逼我心軟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“我沒有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
他從懷裡拿出一隻黑色盒子，放到料理臺上。
“這不是籌碼。”
我沒動。
他開啟盒子。
裡面是一份契約。
不是血契。
是雷恩家族南境領地轉讓書。
受讓人：沈硯。
我愣住。
“你瘋了？”
“這塊領地不受長老會管轄。明天之後，如果我沒回來，你帶沈昭去那裡。陶嬸知道路線，柯林也知道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需要我。”他說，“但你需要一條退路。”
我盯著那份契約。
五年前，我最想要的就是退路。
可他沒給。
現在他給了。
我卻不敢接。
門口，沈昭探出頭。
“媽媽，爸爸備選要睡沙發嗎？”
赫斯珀看向我。
我沒說話。
沈昭又說：“外面有壞人，他睡門口容易被偷走。”
柯林在客廳喊：“別擔心，沒人偷這麼難養的。”
赫斯珀：“……”
我拿起那份契約，塞回盒子。
“明天活著回來，你自己給沈昭解釋。”
赫斯珀低聲問：“我可以理解成，你希望我回來嗎？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可以理解成，沈昭不想換一個死人爸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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