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所的燈滅了一半。
紅色警報從走廊盡頭亮起。
我抱起沈昭，剛碰到他，他就痛得縮了一下。
醫生按住我的手。
“別動，解藥還沒推完。”
赫斯珀站到門邊。
“帶他們去地下室。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醫生說，“長老會的人封了出口。”
門外突然傳來掌聲。
芙蕾雅的聲音響起。
“赫斯珀，你真讓我失望。”
赫斯珀說：“你失望的樣子，我看夠了。”
門被撞開。
衝進來的不是人。
是穿著黑袍的吸血鬼，臉上戴著白骨面具。
我只在古堡的壁畫裡見過他們。
雷恩家族長老會。
為首的老者拄著銀頭杖，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“伯爵大人，交出孩子。”
赫斯珀沒有回頭。
“他是我的兒子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屋裡安靜得可怕。
我抱著沈昭，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老者笑：“您終於承認了。”
赫斯珀臉色一變。
芙蕾雅從老者身後走出來。
她手腕上還有銀鏈灼出的傷。
“我說過，他會親口認。”
我明白了。
他們要的不是帶走沈昭。
他們要赫斯珀承認。
一個血族伯爵，和人類血奴有了繼承人。
這件事足夠讓雷恩家族分裂，也足夠讓他們奪權。
老者舉起銀頭杖。
“赫斯珀·雷恩違背純血法，私藏異種，即刻剝奪家族長老席位。”
赫斯珀笑了一下。
很冷。
“你們拿一根破杖，就想剝奪我？”
老者身後的黑袍吸血鬼齊齊拔出銀刃。
醫生低聲罵：“老東西真帶了裁決隊。”
沈昭醒了。
他睜開眼，聲音很小。
“媽媽，我餓。”
這種時候，他說餓。
我眼眶發酸。
“等一下，媽媽給你買小蛋糕。”
“要草莓的。”
“好。”
赫斯珀聽見了。
他回頭看我，目光落在我的手腕。
我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沈昭需要血。
可我這幾天反噬發作，身體早就空了。
赫斯珀割開自己的手腕，遞到沈昭嘴邊。
“喝我的。”
沈昭皺鼻子，扭頭。
“不要，苦。”
赫斯珀僵住。
醫生說：“他更親近母系血液。伯爵大人的血太強，他現在受不了。”
老者看著沈昭，眼裡的貪婪不加掩飾。
“果然是穩定體。”
穩定體。
他們不是在看孩子。
他們在看一個實驗品。
我把沈昭抱緊。
赫斯珀擋在我們前面。
“誰敢再看他，我挖誰的眼睛。”
老者笑：“你護得住嗎？五年前，你不也沒護住她？”
我手指發冷。
赫斯珀的背影繃住。
老者繼續說：“我們只派了一個密探，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命令她打掉孩子。伯爵大人，您演得可真像。”
我猛地看向赫斯珀。
“演？”
芙蕾雅臉色變了：“閉嘴。”
老者卻像故意要撕開傷口。
“可惜啊，您安排的逃亡路線沒用上。派去接應她的人，出門前就被換成了我的人。這個人類自己跑了，還帶走了孩子。”
我耳邊嗡的一聲。
赫斯珀轉身看我。
他的眼裡終於有了慌。
“沈硯，等出去我解釋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現在說。”
“先救沈昭。”
“我讓你現在說。”
裁決隊已經逼近。
醫生在旁邊急得跺腳：“兩位，吵架能不能換個安全點的地方？”
沈昭抓住我的衣服。
“媽媽，別哭。”
我摸了摸臉。
才發現自己在流淚。
赫斯珀往我這邊走了一步。
“那天書房外有長老會的人。芙蕾雅也是他們的人。任何一句真話，都會被他們聽見。”
我笑了。
“所以你說我是血袋。”
“我以為你會懂。”
“我憑什麼懂？”
他被這句話釘在原地。
“我那晚安排了人送你走。去南境，那裡有我的人。”
“你沒告訴我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那你就能看著我被按上手術檯？”
他聲音發顫：“我不會讓他們碰你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。”
我抱著沈昭，一字一句說：
“赫斯珀，我不知道。”
他閉了閉眼。
裁決隊衝上來。
赫斯珀轉身，徒手抓住第一把銀刃。
銀刃割進掌心，白煙升起。
他像沒感覺，把那名吸血鬼砸進牆裡。
醫生抓住我：“走！”
我抱著沈昭往後門跑。
走廊盡頭，柯林站在那裡。
他還是五年前那副少年樣，只是頭髮長了些。
他看見我，咧嘴一笑。
“好久不見，小孕婦。”
我怔住。
“柯林？”
赫斯珀在身後聽見這個名字，聲音沉下去。
“你還敢出現。”
柯林翻了個白眼。
“現在吃醋？晚了吧，伯爵大人。”
他朝我伸手。
“沈硯，跟我走。地下車庫還有一條路。”
我邁過去。
赫斯珀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硯。”
我回頭。
他半身都是血，銀刃插在肩上，仍站在門口擋著裁決隊。
“別再消失。”
我看著他。
柯林催我：“快點！”
沈昭在我懷裡燒得厲害。
我咬牙轉身。
赫斯珀在身後說：“如果這次你還要走，至少讓我知道你活著。”
柯林的車像從廢品站拖出來的。
車門關上時，掉了一塊漆。
沈昭燒得迷糊，趴在我懷裡喊冷。
柯林從副駕駛翻出一袋血漿。
“人類醫院偷的，湊合。”
我皺眉：“偷？”
“你現在跟我講法律？”
他說得很有道理。
我撕開袋口，沈昭只喝了一點就推開。
“難喝。”
柯林嘖了一聲。
“和你爹一樣挑。”
沈昭抬頭：“我沒有爹。”
柯林從後視鏡看我。
我沒說話。
車衝出地下車庫，外面已是夜裡。
兩輛黑車追上來。
柯林猛打方向盤，車尾擦過護欄，火花躥了一串。
我抱住沈昭。
“你會不會開車？”
“會啊。”
“你駕照呢？”
“吸血鬼考什麼駕照？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如果今晚活下來，我第一件事就是帶你去交規課。”
柯林笑：“行，嫂子。”
“別亂叫。”
“那叫前伯爵夫人？”
“柯林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追車撞了上來。
沈昭嚇得抓住我的頭髮。
我痛得倒吸氣。
柯林從座椅底下摸出一把銀彈槍，扔給我。
“會用嗎？”
“我家祖上是獵人。”
“那太好了，打輪胎，別打油箱，我這車不禁炸。”
我降下車窗。
風灌進來。
後面車燈刺得眼睛發疼。
我對準第一輛車的前輪，扣下扳機。
砰。
車子失控撞向路邊。
柯林吹了聲口哨。
“漂亮。”
沈昭從我懷裡探頭：“媽媽好酷。”
“趴下。”
“哦。”
第二輛車追得更近。
車窗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，指甲尖得像刀。
柯林罵道：“裁決隊真窮追不捨。”
我再開槍。
空了。
銀彈沒了。
那隻手抓住車尾，整輛車往後猛地一沉。
柯林踩死油門。
沒用。
吸血鬼爬上車頂。
沈昭突然抬頭。
他的眼睛變成灰藍色。
“不要抓我媽媽。”
他張嘴，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。
車頂那隻吸血鬼慘叫著滾下去。
沈昭也倒進我懷裡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柯林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“血脈震懾。”
我抱住沈昭。
“他怎麼了？”
“這種能力不是小孩能亂用的。用一次，燒一次。嚴重了會脫力昏睡。”
沈昭眨眨眼，聲音很小。
“媽媽，我餓了。”
我把他按回懷裡。
“先忍忍。”
車最終停在城郊一棟舊樓下。
柯林帶我們從後門進去。
裡面有很多人。
人類，半血族，被驅逐的低等吸血鬼。
他們看見沈昭，都退開一條路。
一個老太太端著熱水過來。
“孩子給我看看。”
我警惕地後退。
柯林說：“她是陶嬸，救過我。她不吃小孩，她牙都沒了。”
老太太瞪他：“我牙沒了也能咬你。”
沈昭被逗笑了一下。
陶嬸給他檢查完，臉色沉了。
“鎮靜劑解了一半，還有東西留在血裡。需要父系血液引出來。”
我握住沈昭的手。
“沒有別的辦法？”
“有。”陶嬸說，“等他熬過去。熬不過去就死。”
屋裡安靜。
沈昭半睡半醒，小聲說：“媽媽，我不想死。”
我眼淚差點砸下來。
柯林別開臉。
“我去找赫斯珀。”
我抓住他。
“長老會守著他。”
“那也得找。”
“不用。”
門口傳來聲音。
赫斯珀扶著門框站在那裡。
他的肩上還插著那把銀刃，黑色大衣被血浸透。
所有人都往後退。
柯林皺眉：“你怎麼找到這兒的？”
赫斯珀看著我。
“鎮靜劑撬開了舊契，柯林的血蓋不住了。”
我冷笑：“真方便。”
“這次不是用來抓你。”
他一步步走進來，目光始終在沈昭身上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
陶嬸攔住他。
“你現在失血過多，再給這孩子引毒，可能會沉睡。”
赫斯珀說：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十年，百年，或者醒不過來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赫斯珀已經割開手腕。
“沈硯，抱住他。”
“你聽不懂嗎？你會醒不過來。”
他看著我，低聲說：“那也比讓他死好。”
我咬牙。
“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。”
“我沒這麼想。”
沈昭迷糊地睜開眼。
赫斯珀把手腕送過去。
這一次，沈昭沒有躲。
他小心咬住，像咬一根陌生的糖。
赫斯珀跪在床邊，臉色一點點灰下去。
沈昭身上的熱退了。
他的呼吸穩了。
可赫斯珀的手越來越冷。
我伸手按住他的傷口。
“夠了。”
他沒動。
我急了：“赫斯珀，夠了！”
他抬眼看我，灰藍色的眼裡映著我狼狽的臉。
“沈硯，我找了你五年。”
我手指一顫。
他笑得很難看。
“我把所有地圖都翻爛了，沒找到。”
“別說了。”
“你那間房，我沒讓人動。”
“赫斯珀。”
“我怕你回來，找不到路。”
他說完，身體往前倒下。
我接住他。
他的額頭抵在我肩上，像五年前某個夜裡，他咬完我的血後短暫靠過來的樣子。
只是這次，他沒有命令。
沒有高高在上。
只有一句低到快聽不見的話。
“別讓他叫別人爸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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