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後，沈昭咬了同學。
老師給我打電話時，我正在便利店搬第三箱礦泉水。
“沈女士，請您馬上來學校一趟。”
我手一滑，整箱水砸在腳背上。
“他又把窗簾燒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老師壓低聲音。
“他把周虎的胳膊咬出兩個洞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
“出血了嗎？”
“出了。”
“他喝了嗎？”
電話那頭死一樣安靜。
我抓起包往外跑，老闆在後面喊：“沈硯，晚班你還上不上？”
我回頭：“扣錢。”
“你上個月已經扣沒了！”
“那就先欠著。”
趕到學校時，沈昭坐在辦公室角落，書包抱在胸前。
他穿著黃色小雨衣，帽子上兩隻恐龍角歪著。
周虎哭得驚天動地，他媽媽拍桌子。
“這孩子是野獸嗎？我們家周虎要打狂犬疫苗！”
沈昭抬頭：“我不是狗。”
周媽媽更氣：“你還頂嘴！”
老師看見我，像看見救命繩。
“沈女士，你來了就好。沈昭說周虎罵他沒有爸爸，他才——”
“他說我媽媽騙人。”
沈昭聲音悶悶的。
“他說世界上沒有吸血鬼，我說有。他說我吹牛。我就給他看牙，他伸手掰我嘴。”
我蹲到他面前。
“所以你咬他？”
他低頭，鞋尖蹭著地板。
“我沒用力。”
周媽媽炸了：“沒用力兩個洞？你還想咬斷啊？”
我站起來，朝她鞠躬。
“醫藥費我付。檢查費、營養費、誤工費，您列單子。”
周媽媽冷笑：“你付得起嗎？一個單親媽媽，天天騎電動車送外賣。”
我沒接話。
老師把我拉到一邊。
“沈女士，沈昭最近狀態不太好。他總說晚上聽見有人叫他。”
我手指收緊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
“沈昭說，有人在夢裡喊他回家。”
我回頭看沈昭。
他也正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是淺棕色，一到夜裡就會變成灰藍。
像極了那個人。
我把他帶出學校。
校門口，沈昭攥著我的手。
“媽媽，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？”
“是。”
他癟嘴。
我又說：“但周虎掰你嘴，也不對。”
沈昭眼睛亮了一點：“所以我可以咬？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我下次嘶他。”
“也不可以。”
他垂頭喪氣。
走到公交站時，他突然停住。
“媽媽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個人一直看我們。”
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。
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車。
車窗半降。
裡面坐著一個男人，臉藏在陰影裡。
我第一反應是抱起沈昭就跑。
腳還沒邁出去，那輛車門開啟了。
下來的不是赫斯珀。
是芙蕾雅。
五年過去，她仍穿紅裙，漂亮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。
她看著沈昭，眼裡閃過一點貪婪。
“原來是真的。”
我把沈昭擋到身後。
“你認錯人了。”
芙蕾雅笑：“沈硯，你化成灰，我都認得出你這股廉價血味。”
沈昭探出腦袋：“媽媽，她好沒禮貌。”
芙蕾雅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盯著沈昭的牙。
“會在陽光下站著，血統還這麼穩。長老們會很喜歡你。”
我的背後全是冷汗。
“你想幹什麼？”
“帶他回去。”她說，“至於你，看赫斯珀舍不捨得留。”
我把沈昭往後推。
“跑，去保安亭。”
“媽媽——”
“跑！”
沈昭扭頭就跑。
芙蕾雅的影子在地上拉長。
我摸出包裡的銀刀，對準她。
“再往前一步，我割開自己的喉嚨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以為我在乎你死？”
“你不在乎我。”我說，“但你在乎我的血。沒有我的血，你們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活下來的。”
芙蕾雅眯起眼。
“你比五年前聰明瞭。”
我笑不出來。
因為我聽見沈昭在身後尖叫。
“媽媽！”
我回頭。
黑車旁多了兩個男人。
他們抓住了沈昭。
沈昭張嘴去咬，其中一個抬手給了他一針。
他的身體軟下去。
我的腦子空了。
芙蕾雅走到我面前，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別急。赫斯珀找你找得快瘋了，我只是幫他提前驗貨。”
針管裡的藥刺激到沈昭血脈。
我的舊血契像被人撬開一道縫，燙得我險些站不住。
芙蕾雅也察覺到了。
她低聲罵道：“他來了。”
街口傳來剎車聲。
一輛車橫著停下。
車門開啟。
我看見赫斯珀·雷恩走下來。
他比記憶裡更瘦，黑色大衣裹著寒氣，眼底有大片青灰。
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，落在昏迷的沈昭身上。
然後，他看向我。
“沈硯。”
我攥著銀刀，聲音發啞。
“別碰我兒子。”
赫斯珀的臉白得嚇人。
他一步一步朝沈昭走去。
芙蕾雅攔住他。
“赫斯珀，長老會要活體樣本。”
他看都沒看她。
“滾開。”
芙蕾雅愣住。
下一秒，她整個人被掀飛出去，撞在車門上。
赫斯珀蹲下，把沈昭從那兩個男人手裡抱起來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低頭看孩子的臉，看了很久。
我衝過去搶。
“還給我！”
他沒有躲。
我的銀刀抵在他胸口，劃破了衣料。
赫斯珀抬起頭。
他的聲音低到幾乎碎掉。
“他叫什麼？”
我咬牙。
“與你無關。”
沈昭在他懷裡醒了一點，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灰藍色的眼睛對上灰藍色的眼睛。
赫斯珀整個人僵住。
沈昭皺起小鼻子，露出尖尖的牙。
“壞……東西……”
赫斯珀單膝跪在地上。
他抱著孩子，像抱著一塊會碎的玻璃。
他說：“你好，我是你父親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我把沈昭奪回來，抱得很緊。
赫斯珀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空掉的懷抱，過了幾秒才收回去。
沈昭趴在我肩上，藥勁沒過，聲音發軟。
“媽媽，他騙人。”
“嗯。”
赫斯珀抬眼：“沈硯，我沒有騙他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騙的人少嗎？”
芙蕾雅從車邊站起來，臉色難看。
“赫斯珀，你現在是要為了一個血奴和長老會撕破臉？”
他轉頭看她。
“我五年前就該撕了。”
芙蕾雅一怔。
我也怔住。
赫斯珀把手套摘下，丟在地上。
“抓住她。”
他身後的黑衣人同時上前。
芙蕾雅後退半步，忽然咬破掌心，把血抹在紅裙胸口的寶石上。
柯林曾跟我說過。
貴族身上那些漂亮東西，十件有九件能要命。
紅光炸開。
銀鏈擦過她手腕，只灼下一片焦痕。
芙蕾雅的身體化成一團血霧，消失前，她死死盯著沈昭。
“赫斯珀，你藏不住他們。”
赫斯珀臉色沉下去。
他身後的黑衣人跪下。
“伯爵，是我們失手。”
赫斯珀沒看他們。
他的視線落在沈昭蒼白的臉上。
“讓醫生過來。”
我抱著沈昭後退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讓開。”
他沒動。
我抬起銀刀。
“赫斯珀·雷恩，我說讓開。”
周圍的人都看過來。
五年前，我連在宴會上抬頭看他的資格都沒有。
有人問他：“伯爵大人，那個總跟在您身邊的人類是誰？”
他說：“一個血袋。”
那天我端著酒杯站在陰影裡，手腕的咬痕還沒癒合。
全廳都笑。
他沒看我。
現在，他站在人類學校門口，被我用一把小銀刀逼著退路。
赫斯珀側身。
我抱著沈昭往外走。
剛走兩步，血契印猛地抽痛。
我眼前一黑，差點跪下。
赫斯珀伸手扶住我。
我甩開。
“別碰。”
他低聲說：“你的契約一直沒解。”
“拜你所賜。”
“這五年你怎麼撐下來的？”
我沒回答。
柯林的名字不能說。
赫斯珀卻像已經猜到。
“是那個末代血族？”
我抬頭：“你查我？”
“我找你。”
“聽起來真深情。”我笑，“找到了，然後呢？再讓我打一次？”
他瞳孔收縮。
“不是。”
沈昭小手攥住我的衣領。
“媽媽，疼。”
我低頭，他臉色發灰，額頭冒出細汗。
赫斯珀立刻說：“鎮靜劑在壓制他的血脈，他需要解藥。”
“解藥在哪？”
“我那裡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你威脅我？”
“我求你。”
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，輕得不真實。
赫斯珀·雷恩從不求人。
他只下命令。
我看著懷裡越來越虛弱的沈昭，喉嚨像被堵住。
“如果你騙我……”
他接話：“你就用這把刀捅穿我心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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