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道紅槓。
我懷了血族伯爵赫斯珀的種。
血族無法生育，這是暗夜世界沒人敢破的死律。
偏我破了。
他給的第一個命令，是“打掉”。
五年前，我帶著這個不該存在的孩子逃出雷恩古堡。
五年後，我牽著一個白天能曬太陽、夜裡冒尖牙的男孩，站在超市門口。
赫斯珀在街對面看見他，千年不彎的膝蓋第一次落地。
他說：“我是你父親。”
我兒子縮到我身後，衝他齜牙：“嘶——壞東西。”
“打掉。”
赫斯珀·雷恩站在我面前，黑手套還沒褪，像剛從墓園回來。
那根塑膠測試棒被我攥在掌心，抖得幾乎脫手。
“兩道槓。”我說，“赫斯珀，我有了。”
他沒看我的臉。
他的視線只在我小腹停了一瞬。
“我再說一次，打掉。”
門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紅裙拖過地毯，芙蕾雅靠著門框，手裡晃著半杯深紅液體。
她說：“真新鮮，人類也會做夢。”
我望著赫斯珀。
“你讓她聽？”
赫斯珀摘下手套，丟給旁邊侍從。
“她是雷恩家的客人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沒人答。
壁爐裡的木柴炸出火星，像有人把我的骨頭逐根敲斷。
我又問一遍：“我到底算什麼？”
芙蕾雅走到赫斯珀身側，指甲染得鮮紅。
她歪頭看我，笑得很漂亮。
“沈硯，你忘了？你是血奴。”
血奴。
這個詞我聽過太多回。
拍賣臺上，鐵鏈勒著我脖子時，主持人這樣叫。
雷恩家的長桌旁，貴族們盯著我腕上咬痕時，也這樣叫。
可赫斯珀從沒當面對我說過。
他教我認字。
他把大衣搭上我肩，說：“沒意義，但你好像需要。”
他只飲我的血。
我疼得發顫時，他用冰冷手掌壓住我後頸，說：“忍一下。”
我以為那不算豢養。
我以為至少有一絲，是真的。
“赫斯珀。”我盯著他，“你親口說。”
他終於抬眸。
灰藍瞳孔裡沒有溫度。
他說：“你是我的血袋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很短，連我自己都沒聽清。
芙蕾雅把杯子擱在桌上。
“伯爵大人，長老會今晚還等您。至於她——”
她掃我一眼。
“交給醫生吧。人類懷上血族的種，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我護住肚子，往後退。
“別碰我。”
兩個侍從上前。
赫斯珀沒有攔。
我看著他，聲音卡在喉嚨裡，像吞了碎玻璃。
“你真要殺掉他？”
赫斯珀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很快。
快到像我看錯。
他說：“那不是孩子。”
我咬住嘴唇，血腥味衝上來。
“好。”
芙蕾雅笑了：“想通了？”
我點頭，慢慢把測試棒放到桌上。
“我想通了。”
赫斯珀看著我。
我對他笑。
“伯爵大人，我申請最後一次獻血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
芙蕾雅挑眉：“你還挺懂規矩。”
赫斯珀皺眉：“沈硯。”
“怎麼？”我抬起手腕，“你不喝嗎？以後就喝不到了。”
他的喉結動了動。
最後，他走到我面前，抓住我手腕。
獠牙刺進皮膚時，我疼得差點跪下。
這一次他喝得很慢。
像在拖延。
也像在告別。
我低頭看著他黑髮，另一隻手摸到袖口裡的銀針。
那是我母親留下的東西。
獵人用來對付血族，細得像一根髮絲。
我沒刺他心口。
我只是扎進自己手腕上的血契印。
劇痛炸開。
赫斯珀猛地抬頭。
“沈硯！”
我推開他，撞翻桌上酒杯。
紅色液體潑在地毯上，像一片血。
芙蕾雅尖叫：“抓住她！”
我轉身往窗邊跑。
窗外玫瑰架下，有一道銀白影子一閃而過。
我來不及想那是什麼。
三樓。
下面是玫瑰園和黑鐵柵欄。
我聽見赫斯珀在身後喊我名字。
不是血奴。
不是血袋。
是沈硯。
可太晚了。
我抱住肚子，從窗戶翻了出去。
風割過臉，我閉上眼。
落地前，有人接住了我。
一個陌生少年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。
“別出聲，我帶你走。”
他的手很冷，卻不硬。
我睜開眼時，人已經在古堡外的林子裡。
少年揹著我跑，銀色短髮被雨打溼，貼在脖頸上。
“你是誰？”我啞聲問。
“柯林。”
“雷恩家的人？”
“被雷恩家趕出來的人。”
身後傳來犬吠。
不是狗。
是血族飼養的夜獸。
柯林把我放到樹後，抬手捂住我的嘴。
“別喘太大聲，它們聞得到血。”
我咬著牙點頭。
血契印在手腕上燒起來。
像有東西順著血管往腦子裡鑽。
我疼得眼前發黑，指甲摳進樹皮。
柯林看見我的手腕，臉色變了。
“你和赫斯珀簽過主僕血契？”
我說不出話。
他低罵了一句：“瘋子。”
夜獸從不遠處掠過，泥水濺到我裙角。
我聽見侍從的聲音。
“伯爵命令，活著帶回去。”
另一個人壓低聲音：“芙蕾雅小姐改了令，孩子不能留。”
“可伯爵說不許傷她。”
“你聽伯爵的，還是聽長老會的？”
我全身都僵了。
活著帶回去。
孩子不能留。
原來他連這一步都安排好了。
柯林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還能走嗎？”
“能。”
我剛站起來，膝蓋一軟，直接栽下去。
柯林接住我，皺眉：“這叫能？”
“我得走。”
“你會死。”
“那也不能回去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，忽然把手腕送到我嘴邊。
我愣住。
“喝。”他說。
“你也是血族。”
“末代血族，不值錢的那種。我的血能蓋住你的契印，壓不住太久，但夠你撐到天亮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你為什麼幫我？”
柯林笑了一下，露出一點小獠牙。
“我本來是來偷雷恩家的血契鑰匙，沒想到撞見你跳窗。”
“偷鑰匙？”
“末代血族被他們關過，我欠自己一個公道。”
他把手腕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還有，赫斯珀不喜歡我活著。我也不喜歡他好過。”
我低頭咬住他的手腕。
血很涼，帶著一點苦。
身體裡的灼痛退下去時，我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赫斯珀親自來了。
柯林罵了句髒話，扯住我往山下衝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的裙襬被荊棘撕碎，腳踝被石頭劃開。
跑到領地邊界時，手腕上的血契印猛地收緊。
我跪在泥裡，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。
柯林回頭：“過了這條河就是人類地界。”
河水漲得很高。
黑得看不見底。
我回頭望了一眼。
林子盡頭，有個高大的影子站在雨裡。
赫斯珀沒有追上來。
他只是看著我。
雨幕太厚，我看不清他的臉。
可我聽見他的聲音。
“沈硯，回來。”
我抱緊肚子。
“你讓我打掉他。”
那邊靜了。
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轉身跳進河裡。
水一下沒過頭頂，冷得我差點鬆手。
柯林抓住我的胳膊，把我往對岸拖。
我在水裡嗆得發不出聲，只看見岸邊那個身影停住了。
赫斯珀沒再喊。
可我的手腕上，血契印裂開一道細口。
疼。
疼得我連恨都沒力氣。
上岸後，柯林把我拖進一輛破舊貨車。
司機是個滿臉鬍子的中年男人，看到我渾身是血，嚇得煙都掉了。
“她誰啊？”
柯林說：“孕婦。”
司機瞪大眼：“血族的？”
柯林踹了一腳車門。
“開車。”
車子發動時，我抓住柯林的袖子。
“他會追來嗎？”
柯林看著後視鏡。
“如果我的血還能蓋住契印，他找不到你。可只要你流血，或者契約被人撬開，他就會聞著回來。”
我閉上眼。
“那就讓我變成死人。”
柯林低聲說：“你捨得孩子沒有父親？”
我睜開眼，看向窗外被雨衝碎的夜。
“他沒有父親。”
車裡只剩發動機的轟鳴。
過了很久，柯林說：“從今晚開始，你也沒有名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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